《朝着朝霞照映的街道进发》(「朝焼けの町を目指して」)(四)

[第 4 章] —大手町

一夜过去了。早上,我在自己的手机夺命闹钟app下醒来,而一向没有裸睡习惯的我发现自己赤裸着全身,还有暖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计生用品的盒子,还有一张纸条,昨晚发生的事情终于有了些现实的味道。我爬起来坐在床边,拿过纸条,睁大朦胧的睡眼端详着上面的字。

“多谢招待”

就这几个字。再没有更多的信息。而我解锁手机打开LINE的联系人列表后,发现置顶的只有之前相亲的群聊,而那个妹子已经退群了。至此,那个妹子对于我已经成了完全的迷。我当然可以把手机回滚到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来刨根问底,但面前的这个布局已经把她的立场阐述得非常明白,不需要再加任何的补充了。我愣了半晌,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为什么,呐。”

然后就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循环。打开电视,把麦片和速溶咖啡倒进马克杯里放进微波炉里,在微波炉的嗡嗡声和早间新闻播报声中完成洗漱。边喝麦片边看天气预报,然后穿好衣服出门——本应该是这样的,直到我收到一封监控系统发来的警告邮件,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如果仅仅只是系统故障,只要修好就没事了。但这一天却比我想象得要漫长得多。比如,当我走到新小岩车站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从车站里堵到外面来,再仔细一听才发现广播里一直在说发生了人身事故,电车恢复营运的时间目前未知什么的。而这边课长又夺命连环call问我几点才能到公司。而我权衡利弊之下最后决定搭巴士,即时如此好不容易挤着上座率远超平时的巴士到丸之内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上午10点半。我已经尽全力跑了起来,汗水把汗衫和白衬衫湿到透,即使这样也免不了到工位之后课长和一堆帮不上忙干着急的人在我耳边聒噪。

已经记不得最紧张最关键的排除故障的那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了。帮不上忙的课长只管守在座机前跟客户那边稳住客户的情绪,我这时大约是在肾上腺素加持下很快找到了问题的所在。对着黑漆漆的终端界面手指飞快在键盘上飞舞。终于,故障排除,系统恢复上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也似乎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像泄了气的气球瘫坐在电脑椅上盯着屏幕上恢复上线后的系统日志一行行的文字发呆。

“是,是,是的,非常抱歉,给贵司添了如此的麻烦,真是非常抱歉,那么,今天下午3点,敝司2名会到贵司拜访并说明详细的,届时就麻烦您了。”

课长打完电话,长舒一口气。他看了看表:

“哦哟,这个点了,走,吃饭去,陪我一下。”

我知道这家伙想的是什么,又是想着之前我提离职的事情,还有就是去他平时去的那家中餐馆可以抽烟,咖啡无限续杯,一举两得。我自然非常不情愿,但又碍于他是课长,加之今天帮我顶锅,吃人家的嘴软,只好答应了下来。

那家中餐馆在读卖新闻大厦的地下,某个入口正对着卫生间的位置。平时我自己是肯定不会去的,因为他们做的所谓中餐在我这个广东人看来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更何况,来这里吃饭还有碰见课长的尴尬。所以我只有像今天这样陪课长吃饭才会来,当然这也意味着这顿他请。入口虽然摆着几张等位用的椅子,但从来没用到过。门口的黑板立牌上写着今天的轮换套餐是麻婆豆腐和拉面套餐。汗已经在空调的风吹下干得差不多了,但后背黏糊糊的感觉使我即使去到餐馆坐下之后也一直在意,无法集中。

服务员递来热毛巾和冰水,只说一句中国味浓郁的日语“决定好了点什么您吩咐”,刚要转身,课长赶紧叫住她

“来份每日套餐,啊,还有烟灰缸”

服务员于是歪头向厨房用洪亮的中文嚷道

“日替一个——!”

然后又一语不发地看着我,她的表情与其说是不耐烦或者生气,倒不如说有些麻木。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服务员的存在,倒不如说,我跟她其实没区别。于是我用中文对她说。

“木须肉定食,米饭半碗”

她也依旧是面不改色直接把我原话嚷给厨房,然后问。

“就这些吗?”

“嗯,就这些了。”

然后服务员很快拿过烟灰缸,之后便忙别的去了。课长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摆在桌上,开始跟我例行聊起了我的离职,都是些场面话了。

“晓君,了不得啊。又会日语又会中文,要换做是我让我去中国挣钱养家什么的,我可干不来啊”

“得了吧课长,有话您直说吧。”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无情嘛,是不是最近的工作负担太重了?你知道咱们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只要上市,你的期权要是换成日元那可是个大数字啊。”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决定了。课长,你的心意我领了。”

“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我把话说前头了,我个人是非常欣赏你的,你是我带过这么多下属里不说最优秀的也是名列前茅的孩子了。”

我笑了出来, 甚至于笑得太露骨了觉得会不会让课长觉得尴尬的程度的那种。

“不要捉弄我了课长,自己什么实力我还是很清楚的。不过,您这么抬爱我,我倒也是非常感激您的。”

还好并没有等多久,服务员就上菜了,给这段尴尬的对话告了一个段落。课长看我丝毫没有动摇地埋头吃饭,加上午休时间宝贵,也就只好默默吃饭。吃完饭他抽烟我喝咖啡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我:

“说来,晓君今年30吧?结婚什么的有考虑过吗?”

我有些诧异他这么问,不过并没有动摇。

“是29,明年30。结婚什么的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是吗。”

他又接着抽了一口,仰头把烟吐出后,缓缓地说。

“原来这样啊,所以才……不过,怎么样都好,不要后悔啊。”

“好。”

我应着是,是不是我让他想起什么了,但我并不关心。

之后,便结了帐回公司收拾收拾就去客户那里赔不是顺便说明情况了。还好客户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歇斯底里,只不过技术部门十几号人还有客户公司的一看就是第一年的西装领带绑得跟吊颈绳似的鲜鲜嫩嫩的新人挤在会议室里,来观摩我说明事故原因的阵仗还是把我吓得不轻。我觉得已经把事故的原因找到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又不会伤及大人物颜面还有公司之间大人的政治内情的落脚点放下,也把可以杜绝再次发生的技术根据说明清楚了。最后课长拍拍我肩膀,说回去了的时候,我明白,这一天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回到公司,已经过了钟。陆陆续续有同事打卡下班,“我先下班了”“大家辛苦了”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议事录我来写,你把修正补丁赶紧做出来争取明天能在暂存环境给客户看吧。”

“明白了。”

然后过了大约半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课长问:

“怎么样?搞得定吗?”

“啊,可能还要个把钟头的样子。”

“嗨,我昨天只睡了4小时,顶不住了。议事录我回去接着写,你别太晚了。”

“好,您辛苦了。”

等课长也走了以后,办公室只剩下运维组的几个同事。我拿了钱包手机和门禁卡打算去便利店随便吃点东西回来接着加班。

“我去便利店一趟。”

虽然不会有人回应,但是去哪儿要说一声是这里的规定,我也是照做了。

从办公室出来短暂地呼吸了外面的空气,带回了炸鸡君和复合维生素果汁和蛋白质能量棒。等着开发环境跑程序的时候,我撕开能量棒一边吃一边不经意地打开手机相册翻着,一边想昨晚的事,还有一些有的没的。

很多照片因为我已经不想去回忆,所以彻底从网盘上删掉了,但更多的照片有着这样那样的关联,所以即使本身跟某些人某些地方无关,却会令我联想起那些人那些地方。比如有时我看着过去的照片会去想,如果当初没有分手,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告突然发张自拍过来,就像若干年前在上晚自习的时候,突然给我发来的那样。当然,也仅限于想想而已。时间并不会怜悯我,给我指出一条回到过去的路。

我看着工位上的日历,离我离职只剩最后三天,周五以后就进入带薪假消化阶段。之后就是去新东家打招呼,见过新团队的成员,然后会有2个月空缺,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是的,银行里存着我没日没夜加班却没来得及花出去的一笔客观的钱。

补丁比预计的完成时间要早,意外地和暂存环境的契合度很高,如果是这个状态的话,就算是明天拿到客户面前展示,客户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吧。于是打卡,收拾了工位。

“我先下班了,各位辛苦了。”

学爾時習之、不亦悦乎? 有朋自遠方来、不亦楽乎? 人不知爾不愠、不亦君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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